■张建华
认识嘉兴,须得先从舌尖上认起。
清晨五更天,东方还未透亮,五芳斋的灶间已是白雾蒸腾。那粽香,不是一缕一缕的,而是蓬蓬松松的一大团,热烘烘地弥漫在晓风里,将整条街都熏得温润。剥开深绿色的箬叶,露出酱红色的糯米,中间藏着一块精瘦的肉,早已化成了琥珀色的脂膏,渗透到每一粒米中。这是一种敦实的、让人心安的香气,是千百年来稻米文化最醇厚的沉淀。嘉兴人便是在这般扎实的米香里,开启一日的生活。
这城的根基,是米,也是水。
它原是浮在太湖东南一片水泽上的。七千年前的马家浜人,便在这片水边,种下了第一粒稻米,猎捕着水中的鱼蚌。他们的骨殖,如今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中,身旁陪着磨光的石锛与陶釜。那釜的边沿,似乎还缭绕着远古的炊烟。由马家浜而崧泽而良渚,文明的微光,便从这水田埂上,星星点点地生发开来。
及至春秋,这平静的水面被金戈铁马划破。吴越争霸,这里成了两国拉锯的战场。据说伍子胥曾在此操练水军,至今还留下胥山、伍子塘、伍军港这样的地名和河名。那该是何等肃杀的气象!来自楚地的亡臣,带着家国的深仇,将一股烈性注入了这片柔婉的水乡。历史的暗流,从此在嘉兴的脉络里,伏下了一笔不甘沉寂的刚健。
这水,终究是通达的。京杭大运河从容地穿城而过。它见惯了隋唐的漕船,宋元的商旅,也载着“一船明月过沧州”的诗句,缓缓流向北方。因了这运河,城北的月河街区,便天然有一段繁华旧梦。那里的白粉墙、小青瓦、雨廊棚,挤挤挨挨地立在水边,倒影被桨橹搅碎,又复圆。岸边的茶楼里,老人们喝着茶,听评弹的弦索叮咚,唱的是《玉蜻蜓》,或是《三笑》。那吴音软糯,与苏州的并无二致,只是调子里似乎少了几分绮靡,多了几分稻米丰收后的踏实与满足。
然而,嘉兴最动人心魄的一笔,却落在南湖。
那湖水,平日里是极静的,静得可以容纳所有的天光云影。烟雨楼伫立岛上,飞檐翘角,像一个沉思的老人。可就在这湖上,停泊过一条小小的画舫。一九二一年的夏天,中国现代史最壮阔的波澜,竟是从这艘平静的船里启航。那日的湖上,想必也有淡淡的烟雨吧?一群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在舱中低声议论,那声音与船外的风声、桨声混在一起,寻常得引不起任何注意。可就是这寻常里的不寻常,如春雷惊蛰,从此改写了山河的走向。这水的城,骨子里原是有破浪的胆魄与开天的宏愿的。
这胆魄,并非无源之水。三国时,这里便已是“屯田粮秣之重地”;唐代名相陆贽,便是这嘉兴地里人,他那一道道切中时弊的奏议,便是另一种形式的“开天”。他的文章,没有浮辞,如精凿的白米,颗颗饱满,字字切实,养的是国家的元气。这份经世致用的精神,便如那运河的水,默默流淌在禾城的血脉里。
所以,你看这嘉兴,它既有马家浜的古老,伍子胥的刚烈,又有运河的通达,南湖的觉醒。它端出一碗喷香的米饭,一枚油润的粽子,是温存的;它也能在关键时刻,挺身而出,担起天下的道义,是刚毅的。
入夜,去水边走走。南湖、运河,都沉入墨色的宁谧里。只有远处,传来几声寥落的晚钟。那声音,像是从七千年前的稻田里荡来,混着胥山练兵的呐喊、运河漕船的号子以及那红船上的低语,融成了一片。水波不兴,却仿佛有万里长风,正从这寂静中,无声地穿过。
这,便是我的城——禾城。风中满是稻香,水下尽是风雷。
(作者系嘉兴市南湖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,黄亚洲影视文学园艺术委员会顾问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