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吴建
记忆深处,总有一幅水墨般的画面:细密的雨丝织就朦胧的纱幕,广袤的田野上,祖父母头戴青箬笠,身披绿蓑衣,在水田里弯腰插秧,他们的身影与天地浑然一体,成为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。
童年居水乡,彼时塑料雨衣尚未普及,斗笠蓑衣乃是寻常物事。农人雨天在田间劳动是不可一手撑伞一边干农活的,因此家家户户都有斗笠和蓑衣。斗笠和蓑衣通常不需购买,心灵手巧的男人几乎都会编织。制作这些雨具所需的竹篾、竹箬、蒲草、草绳等物品乡间都有,也无需采购。农闲之时,到屋后竹林砍来几根竹子,削成又细又长、又薄又窄的竹篾,拣些竹林里的竹箬填在竹篾编成的圆形斗笠里,再用金黄的麦秸秆镶上金边,一只漂亮的斗笠便大功告成。制作蓑衣更简单了。故乡没有棕榈树,蓑衣大多用青绿的蓑衣草、细细的草绳编制,轻便耐用,雨水打在上面,只顺着草丝滑下,绝不内渗。也有用稻草编的,下雨天被雨水打湿就很沉重。我父亲也有一件蓑衣,每逢雨天便披上它去田里。那蓑衣经年累月,由新时的淡黄渐变为深褐,却愈发显得油光水滑。
那时的水乡,每逢插秧时节,天空总爱飘些缠绵的细雨。祖父将竹制的青箬笠扣在头上,斗笠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朵倒扣的墨绿莲花。祖母则抖开那件略显陈旧的蓑衣,棕褐色的蓑衣草层层叠叠,泛着岁月浸润的光泽。他们一前一后,踩着泥泞的田埂走向水田,蓑衣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,与远处的蛙鸣、雨声交织成一首独特的田园乐章。
田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。祖父先下了田,水便没到了小腿肚。他弯下腰去,开始拔秧苗。那些秧苗密密地挤在一起,青得可爱。祖父的手粗大有力,一把握住秧苗的根部,轻轻一提,便连根拔起。他将秧苗在田水里荡几下,根上的泥就洗净了,然后捆成一把,扔到田埂上。
祖母蹲在田埂上,将秧把拆开,分成一撮一撮的。她的手指灵活,动作很快。分好的秧苗被装进一个木盆里,漂在水面上。雨点打在盆里,激起小小的水花。
插秧的时候,祖父倒退着走,每退一步,便插几撮秧苗。他的动作很稳,秧苗插下去,不深不浅,正好立在泥里。祖母跟在后面查漏补缺,哪里漏了,她就补上一撮。两人都不说话,只有雨打在蓑衣上的声音,和秧苗插入水田时的轻微响动。
下午的劳作似乎更加漫长。雨一直下,田里的水渐渐浑浊起来。祖父的蓑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,颜色变得更深,贴在背上,显出他微驼的轮廓。他动作也慢了下来,但他还是一刻不停地插着秧,仿佛不知道疲倦似的。祖母的箬笠也滴着水,偶尔她直起腰来捶捶背,箬笠上的水珠便甩出一道弧线。
天色渐暗时,他们终于插完了最后一撮秧苗。祖父爬上田埂,脱下蓑衣,重重地甩了甩,水珠四溅。祖母摘下箬笠,头发已经湿了一大片,贴在额头上。他们收拾好农具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祖父走在前面,蓑衣搭在肩上,滴了一路的水。祖母跟在后面,箬笠拿在手里,不时甩一下上面的雨水。
回到家,祖父把蓑衣挂在屋檐下晾着。草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祖母把箬笠倒扣在凳子上,箬叶已经有些发黄了。她走进厨房,开始生火做饭。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混在雨雾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而今,祖父母早已化为尘土,那蓑衣和箬笠,早已不知去向。但每当下雨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祖父穿着蓑衣的背影,和祖母戴着箬笠的侧脸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看见那青翠的秧田,和两个穿着蓑衣、戴着箬笠的身影,在雨中缓缓移动。他们在雨中劳作的样子,就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,永远印在我的记忆里。
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