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程瑞

　　文友在微信上说，春日将尽，暑气未至，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，邀我去杭州一游。他说西湖游人太多，太热闹，要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，叫西溪湿地。

　　见面那天，天气不大好，阴阴的，有些微雨。文友笑着说，这种天气游西溪才好，郁达夫当年也是在微雨里去的。我们也特意约了船，船是那种乌篷似的摇橹船，窄窄的，船夫撑一支长篙，船便悠悠地滑进了水路。两岸都是芦苇和野草，深深浅浅的绿，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鲜润。水是碧阴阴的，看不清深浅，却能看见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摆，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。

　　船行了一会儿，两岸的芦苇渐渐高了起来，密了起来。风从水面吹过来，带着潮湿的、青草的气味。我想起郁达夫在《西溪的晴雨》里写的：“天色是阴阴漠漠的一层，湿风吹来，有点儿冷，也有点儿香，香的是野草花的气息。”这滋味，如今算是尝到了。船夫撑着篙，偶尔说几句话，但大多是沉默的，只在转弯的时候，从喉咙里发出一种悠长的“嗬——嗬——”声，像是在和这片水说话。

　　西溪的历史，说起来可就长了。这片水，东汉时就已成形，经过唐宋的不断修治，到了明清，已是声名远播，与西湖、西泠等并称杭州“三西”。相传宋高宗赵构南渡至此，为眼前景色所倾倒，竟生出在此建都的念头，最后虽因军事考虑选了凤凰山，却念念不忘，留下了“西溪且留下”的千古佳话。这“留下”二字，既有留恋之意，又成了这一方水土的名字，真是好极了。

　　正想着，船到了一个叫秋雪庵的地方。秋雪庵是西溪的名胜，建在水中的一个小岛上，四面都是芦苇。据说每到深秋，芦花盛开，远远望去，白茫茫一片，像下了一场雪，因此得名。我们去的时候是春夏之交，芦花自然没有，但满眼的青翠也是极好看的。

　　坐在庵里喝茶，文友忽然说：“你知道徐志摩也来过这里吗？”我当然知道，中学课本里就读过他的诗。他继续说，徐志摩有个笔名叫“云中鹤”，西溪就是他这只云中鹤的一个小小驿站。他在日记里说，白天看芦花，不如月光下看，不如夕阳晚风中看，那才能看到芦苇的“灵魂秘密”。他远赴欧洲的途中，还写了一首诗，开头两句便是：“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，在月下的秋雪庵前。”

　　离开秋雪庵，船又往前走。两岸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，水面也宽了，能看见远处的村庄和树木。有一棵大樟树，枝叶繁茂，亭亭如盖，据说有好几百年了。树下一座古戏台，寂寞地立在雨中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文友说，这里是深潭口，蒋村龙舟胜会的地方。龙舟胜会相传始自唐代，盛于南宋，当年乾隆皇帝南巡至此，看了龙舟竞渡，龙颜大悦，亲口封为“龙舟胜会”。我听着，看着雨丝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，眼前仿佛浮现出千帆竞渡、万人喝彩的热闹景象，和此刻的寂静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。

　　船行到一处水湾，水面忽然开阔起来，像一个湖。四周都是芦苇和菖蒲，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，才露出尖尖的角。有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，一动不动，像雕塑一样。船夫说，这里是莲花滩，鸟儿最多的地方，西溪湿地专门为鸟类保留的生态保育区，除了科考人员，其他人都不能进入。我看着那些白鹭，想起一句古诗：“漠漠水田飞白鹭，阴阴夏木啭黄鹂。”虽非盛夏，但意境却是相通的。

　　我们上了岸，沿着堤岸慢慢走。堤上种着许多树，有樟树、枫杨、桑树，还有柿子树。船夫说，这里的柿子树大多有上百年了，到了秋天，满树的柿子红彤彤的，像一盏盏小灯笼，那种“西溪火柿”是出了名的。我听着，心里想，这片湿地真是一个宝藏，春夏秋冬，各有各的好，什么时候来，都不算错过。

　　走着走着，雨渐渐小了，云层里透出一些光来，整个湿地像是被洗净了，清清爽爽的。我看见岸边有一片菖蒲，叶子碧绿碧绿的，剑一样笔直地立着，在微风里轻轻摇动。旁边是几丛芦苇，新生的苇秆青翠欲滴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远处，水面上有一座石桥，半圆的拱形倒映在水里，形成一个完整的圆。桥的那头，有几个人撑着伞慢慢地走，像画里的人。

　　我们在堤上走了很久，走走停停，说说看看。回到船上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，水面泛着青灰色的光。船夫加快了速度，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痕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我想起郁达夫在文章里说过的话：“俗物自有俗益”。他们当年坐了汽车，飞驰而过古荡、东岳，一个钟头要走百来里路，觉得是“难度的俗物”。可若是没有那汽车，他们也许就看不到那“渺渺茫茫，青青绿绿”的大斜坡了。各有各的好处，重要的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去看。我们在西溪待了大半天，不算长，但也不算短。没有坐汽车，也没有坐船很久，只是这样慢慢地走，慢慢地看，在这江南的微雨里，领受这一份难得的清净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我在心里反复回味着这一天的见闻。西溪的美，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尽的美，而是需要慢慢品、慢慢悟的。它的美在水，在芦苇，在那些自由自在的飞鸟，也在那些沉默的、古老的树木和建筑。更重要的是，它的美里藏着一种精神，一种人与自然和解、共生、共荣的精神。这精神，让我这样从北方来的过客，在离开之后，心里还能感受到那一片湿地的凉意和生机。

　　图片来源于西溪湿地公众号